初阳创艺苑 |《老狗》

时间:2021-01-24浏览:11设置

虽然已是初秋的傍晚,但太阳不肯善罢甘休。晒死了大片的稻谷,晒蔫了村门口的老树,晒裂了老海家门口那条小河的河泥。这太阳,给整个村庄厚厚地抹上了一层焦黄的劣质颜料。

这太阳,也把老海和他身边的狗的影子,拉得很长,很长,投在那干裂的泥巴路上。

老海被村里人戏称为飞人,因为他走路飞快,总是像一阵风似的从别人身边掠过。但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老海走得很慢,近乎一寸一寸地挪动。狗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,时不时地咬一口路边的草,咀嚼两下便又吐出来;或是作势追赶一下路边的野猫,把猫吓跑后就乐呵呵地停下来。它不知道老海要带自己去哪里,但这并不重要。

就在刚才,老海为它解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链。这是九年来它第一次脱离铁链的束缚。它不明所以地晃晃脑袋,突然减去的重量让它很不适应,走路都踉跄起来。它摇摇晃晃地绕着院子蹦跳了几圈,吐出舌头哈了几口气,往老海身边靠去。老海没有驱赶它。狗的舌头吐得更欢了,学着别家小狗的样子,在老海面前躺下来,把肚子亮出来,用头蹭蹭老海的裤子,斜着眼看他,上弯的眼角里流出饱含笑意的光。出乎意料地,老海竟然真的弯下腰,把手放在狗的肚子上。老海的手掌上全是老茧,像村口老树的树皮一样粗糙。平时,老海的小孙女都不愿意让老海牵她的手,因为那些老茧把小孙女幼嫩的皮肤划得很痛。这样的手掌在狗肚子上移动,并不十分舒服,但狗依旧快乐地摇头晃脑,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
 “走吧。”老海站起来,对狗说。

狗突然被宠了这么一阵,竟有些得寸进尺。它一溜翻身从地上起来,没有跟着老海的脚步,反而向屋子里面走去,余光瞥着老海的表情变化。“你想进去看看?也好,这么多年了,你都没进家里看过。去吧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老海说,声音竟有些颤抖。

见老海没有阻止,狗加快步伐冲进屋内,搭在嘴边的舌头也随着它的跑动而晃动起来。狗的激动似乎吓到了老海的小孙女,让她边哭边躲,撞进老海怀里。狗瞬间停住了脚步,不敢轻举妄动,垂着头等待老海的责骂。但老海并没有说什么,只是轻轻安抚了下小孙女,便继续领着狗参观屋子。

要说参观,真是抬举这间屋子了。屋顶是稀疏的稻草覆盖起来的,阳光从稻草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光秃秃的墙壁上。屋子里的家具,不过一张缺了角的桌子,几条瘸了腿的凳子,一张用砖头垫脚的床。唯一像样的,就是老海妻子陪嫁的那个涂着红油漆的柜子。墙角是米缸,每天老海的妻子就从那里数几粒米出来煮粥。屋子虽然简陋,但每一样家具都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;连老海一家人身上的衣服,虽已褪色,但都清清爽爽、平平整整,没有一点污渍,每一个破洞都被细细地补了起来。

狗嗅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,生怕落下任何一个细节,用鼻子在脑海里刻下这间屋子的样子。九年来,它一有空闲就向这间屋子张望,看着老海提着锄头从那里走出来,看着老海的妻子抱着刚晒干的衣服走进去,看着老海的小孙女从被人抱着跨过门槛,到自己轻松跳过门槛。它总是想象这个屋子里的样子,今天终于得以一见。

 “天不早了,快去吧。”一旁传来老海妻子的声音。

 “嗯。”老海抓起那早已用好几层报纸、破布和化肥袋包起来的小包裹,拍了拍狗的头,带它走出了屋子,走出了院子。

狗也不知道他俩走了多久。刚出门时,太阳还挂在山尖上,现在已经降到半山腰了。他俩离家越来越远,路也越来越狭窄,周围的田地越来越少,荒草越来越高。

周围没有人的气息,离这里最近的那户人家,也是在一里开外。狗看到,那户人家的烟囱口稀稀疏疏地飘起一丝丝炊烟。这里除了荒草,就只有那些形状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的绊脚的石块。荒草在老海的面前分开,又在狗的身后合拢,回归寂静,仿佛进入它们的不是一人一狗,而是两只微不足道的小甲虫。老海和狗的脚步声偶尔会吵醒一两只四脚蛇,那灰绿的家伙像弹簧一般窜到一边,这算是荒草地给他俩的唯一反应。狗低着头,鼻子不停吸动着,尽力从这荒草和泥土的苦涩气息中分辨出老海的气味。狗嘴角的涎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到泥土上,又很快渗入泥土,不知被哪棵草吸收了去。

当狗也迷失了方向感,不知身处何处的时候,老海停了下来。他用粗糙的手掌拨开一片荒草,并把草踩倒在地上,整理出一块可供他和狗活动的小区域。他把那包裹放在这块空地上,开始一层层地拆开来。

狗在他身边坐下来。它的腿脚早已不如早年灵活,走了这么长的路,也开始气喘吁吁。但它猜,老海的包裹里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它需要做的,就是保护老海和包裹里的东西。所以,尽管累得四肢酸痛,它依旧警惕地四处观望,就像平时看家护院时那样。

虽然现在这狗已经老了,皮肤松弛地搭在干瘦的骨架上,眉毛已经发白,牙齿已经松动,嘴角的涎水常常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,但这狗年轻时也是看家护院一把好手。它是村里唯一一条狼狗,身上有狼的血统,身材高大,威风凛凛。村里人走过老海家时都忍不住夸赞几句;村里的其它小土狗见了它,也会垂下尾巴讨好一番。

老海一层一层地解开化肥袋、破布、报纸,那东西终于露了出来。是一把菜刀。刀是十几年前隔壁村铁匠打的,刀柄则是老海自己砍来木头装上去的,现在都已起了包浆。昨天夜里,老海一个人坐在院角那棵大枇杷树下,将这刀磨了又磨,直到刀刃闪闪发亮。刷刷的磨刀声拌着树上麻雀毫无意义的聒噪,搅得老海心烦意乱。但,他也没办法。他只能,把这刀一层层地裹起来,将复杂的心情深深锁进包裹里。

老海早出晚归,却还是敌不过那凌于万人之上的太阳。这两年的干旱,让整个村子的人都面黄肌瘦。老海的妻子每天数着米下锅,老海的小孙女整日喊饿。小孙女刚出生时就比别的孩子瘦小,现在更是如同煮僵的米,干干瘦瘦,仿佛几根棍子搭起来的木偶一般。一家人,甚至全村人都缩紧腰带过日子。虽然这狗每天只吃一顿,吃的也只是剩饭剩菜,但毕竟多一张嘴多费一点粮食,老海实在养不起了。

老海也想过把狗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放掉。但是那些路边的流浪狗,结局实在让人心寒。它们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,但事实上垃圾堆里也没有什么可以吃的,因为能咽下去的都已经被人用来果腹了。所以村里人常常能看见骨瘦如柴的流浪狗踉踉跄跄走在路边,最后一头栽倒在尘土中,再也起不来。而更多的流浪狗,则是被狗肉贩子或是其他人捉去,扒皮开腹,剁成块炖成狗肉汤,进入人的肚子。老海不忍心让跟了自己九年的狗毫无尊严地死在街头,更不想让它最终成为食物落入人腹中。老海想给它一个体面的结局。现在,他已经找好了狗合适的墓地。

狗也没想到,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里竟然是一把不起眼的菜,依旧尽职尽守地蹲坐在老海身边。

老海单膝跪在地上,拿起菜刀,放在狗嘴边,喉咙上。狗莫名其妙,嗅了嗅刀。它记得这把刀,这是老海家专门用来切肉切骨头的刀,刀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老海家已经很久没用过这把刀了,最近一次用,是半年前。那天,狗抓住了一只溜进院子来偷食物的野猫,交给老海。老海就是用这把刀,划破了野猫的喉咙,猫血喷到了狗的脚边。

老海的刀举了很久,久到连地上的影子都变长了许多。

他想起狗刚被抱回来的时候,还是很小一只,身上带着母狗的奶味。每天,老海给狗喂饭,狗都会自觉地站在一边,绝不抢食,直到老海给出命令,它才扑向食盆,填充那空了一天的肚子。有的狗会从人手里抢食,但这狗从不,就算是老海的小孙女不小心掉到地上的食物,它也不会多看一眼,除非得到老海的允许。

这狗对老海家最大的贡献,就是看家护院。有它的坐镇,老海家里从没失窃过,也很少有野猫野狗溜进去撒野。每当枇杷成熟时,老海就把它牵到枇杷树下,以防那些麻雀偷食。在老海的小孙女刚出生时,曾差点被人贩子抢走。是这狗拼命挣脱了铁链,冲上去死死咬住人贩子的腿不松口,才为老海争得了追上来夺回小孙女的时间。那天老海安顿好小孙女后,特地去卫生所买了药,给狗涂它挣断铁链时脖子上的勒伤,并用布条缠好狗那条被人贩子拳打脚踢弄折的腿。

风一缕一缕地,从这片空地上经过,将老海的衣襟拂起,轻轻扫在狗的鼻尖上,让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老海的目光移向狗的眼睛。他发现,狗也在看着他。

狗的眼睛带了些浑浊,瞳孔轻微地颤动着。狗不停地眨着眼睛,也阻挡不了那颗滚圆的泪珠从它眼角滑落,打湿它脸上那一片泛白了的毛。

狗卧了下来,头伏在黄绿交错的荒草上。老海缓缓伸出手,顺着狗的脊背一遍遍地抚摸,手上的老茧偶尔勾住几根狗毛。伴着狗的哈气,它的身体不断上下起伏,伴随着一阵阵愈发激烈的颤抖。狗的骨骼覆盖在皮毛底下,硌着老海的手,仿佛一个无形的磁场,顺着老海的手掌、手臂,将老海浑身的力量一丝一缕地悉数吸去。狗翻了个身,把身体最柔弱的腹部和脖子毫无保留地放在老海手边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 “铛。”

刀狠狠劈下。锋利的刀刃与坚硬的石头撞击,冒出一阵火星。刀口豁开,铁沫子和石头碎渣一齐飞溅,溅到老海的脚边。

不远处猛然惊起一群麻雀,呼啦啦地飞上半空,将漆黑的影子投在焦黄的大地上,带动荒草丛翻起一阵哆哆嗦嗦的波浪。麻雀聒噪着,沙哑的叫声回荡在整个村庄。

老海重重地锤了锤自己的头,从鼻腔喷出一口气,吹得面前的草叶子都不住地颤了颤。

干裂的泥土路上,两个影子飞快地移动。老海背着手,麻布的衣襟因为他的走动而飘起。狗则小跑在老海前面,吐出的舌头随意地晃动。晚风拂起村口老树的叶子,拂起老狗身上发白的毛,拂着老海那刻着些许皱纹的脸。

傍晚的斜阳,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作者:汉语言文学(初阳)1901班  黄菲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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